番外:舅舅(第3/4页)

。”我说。“叫我小又就好。”

    他看着我。这回他笑了,比超市那次大一点,眼睛里那些碎玻璃碴好像被水泡软了。

    “小又,”他慢慢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含着一块糖,“好听。”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高兴。

    “你要进来吗?”我问。

    他摇头。

    “为什么?”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很小,银色,是一个戒指。

    他把它放进我手心。

    “帮我还给你妈妈。”他说,“就说是你捡到的。”

    我低头看那个戒指。很旧了,戒圈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笨拙,比我的还丑。

    但我看懂了。

    “阿广”。

    是妈妈。

    “舅舅,你为什么不去见她?”

    他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为了我突然的称呼还是后面的话。

    “她不想也不能看见我,”他微微笑着:“所以,她就不能看见我。”

    好奇怪的话。我不太懂。

    但我觉得舅舅很难过。他的难过像水,把整个世界都浸湿了。

    但妈妈感觉不到,她在水里游来游去,像一条鱼。舅舅沉在底,一动不动。

    我抬头还想问什么,楼道已经空了。

    只有楼梯口的风,卷着夏天傍晚的热气,一阵一阵涌上来。

    妈妈那天回来得很晚。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假装写作业,其实在想那个戒指。它被我藏在铅笔盒最底层,硌得慌,像一粒没吐干净的西瓜籽。

    我像个坏小孩。

    我这样批评自己。

    “还不睡?”妈妈换拖鞋,公文包放在玄关。

    “在写作业。”

    妈妈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她的手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夜气。

    然后她停了一下。

    “小又,”她说,“你见到什么人了?”

    我心里咚地一跳。

    “没、没有呀。”

    妈妈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厉害,审讯室里没人能骗过她。但那是对着坏人。

    对着我的时候,妈妈的眼睛是软的。

    “是吗。”她没追问。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小又,”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见到的那个…哥哥。”

    我的心提起来。

    “他……”妈妈顿住。半天没说话。

    我等着。

    “他过得好不好。”

    妈妈的声音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轻得抓不住。

    我想起那个人。靠着墙,影子长长的,声音哑哑的。

    “他好像,”我说,“很想妈妈。”

    妈妈没回头。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嗯”了一声,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我悄悄跟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妈妈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淌进来,淌在她的眼睛里,又流在膝盖上。她低着头,肩膀一动不动。

    很久。

    她伸手,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空空的。她翻了翻,又关上。

    ——她在找什么。

    我知道她在找什么。

    那个戒指,还压在我的铅笔盒最下面。

    我躺回床上,想了很久。

    其实我不太懂大人。

    爸爸说妈妈会难过。可是妈妈难过的时候从来不哭。她只是坐在窗边,看外面什么也没有的红砖墙。

    那个哥哥也很难过。他站在超市货架旁边,站在我们家门口,像一只淋过雨找不到家的小狗。

    但他也不会哭。

    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

    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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