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三:食梦(第3/3页)

   你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想出去。我想给我妈帮忙。”

    那团水颤了一下,那个颤动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它的水正贴着你的皮肤,你根本不会察觉到。

    “母亲。”它说。

    “嗯,母亲,”你说,“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妹妹去年摔伤了腿。”

    那团水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久到你以为它今天不打算再说话了。你正准备推开它去开门的时候,它的声音忽然在你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完整的、像一部被快进了无数倍的电影一样的画面,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塞满了你的整个意识。

    画面里有一座岛,画面里有雾、有雨、有雷、有山洪,画面里有一个男人,画面里有一个庙堂,神龛里有一团悬浮的水,画面里有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抬起头,说了一句什么。

    画面定格在那个女人的脸上。

    那张脸是你的。

    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所有被塞进同一个格子里的信息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在你的意识里炸开了一场规模大到无法形容的爆炸。那些被封存的、被嫁接的、被覆盖的、被篡改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意识最深处涌出来,把那个被精心编造的、温暖柔软的、棉花糖一样的虚假记忆冲得七零八落。

    你想起了母亲。不是那个在帽檐上缝碎花布的母亲,而是在医院里、在心脏监护仪的报警声中、在最后一通没有被接起的电话里闭上了眼睛的母亲。

    你想起了男友,不是那个被替换成了那团水的“丈夫”,而是在庙堂里悬浮着的、后颈上留着两个圆形凹陷的尸体。

    你想起了那座岛上的每一个细节,庙宇墙壁上的绿光,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村民碗里浑浊的海水,村长脸上那个像面具裂开一样的笑容。

    你想起了自己的选择。

    你跪在庙堂里,对着一个不可名状的东西说:帮我报仇,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它说:你还能给我什么呢?

    你说:我只有这一具身体。它是我的房子,我的货币,我的全部财产。

    你全都想起来了。

    每一个字,每一个画面,每一种气味,每一种声音,每一点从那之后被无限重复的、被困在阳光明媚的牢笼里的、被篡改记忆后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一样在同一个轮子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的、永无止境的日子。

    你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顶缀着碎花布的草帽,浑身上下被那团水包裹着,眼泪像两条不会干涸的小溪一样从你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进那团水里面,水的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你没有推开它,你甚至没有挣扎,你只是站在那里,哭,然后在哭的间隙里用那种被泪水泡得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告诉我?”

    那团水没有回答。

    它不需要回答。

    你知道答案,就像你知道阳光的颜色是错的、鸟的叫声是循环播放的、母亲已经死了、妹妹不存在一样知道。

    因为它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等你自己想起来,自己崩溃,自己放弃,自己承认这个囚笼是你自己走进来的,这扇门是你自己关上的,那把锁是你自己扣上的,钥匙是你亲口吞下去的。不是它囚禁了你,是你用那具身体、那句复仇、那份无处可去的绝望和它做了这笔交易。

    它只是履行了契约。

    契约的内容不是把你关起来,契约的内容是“什么都愿意给你”。

    你已经给了,它只是收下了。

    它收下之后想怎么处理这件藏品,是它的自由。而它选择的处理方式,是把你养在最温暖、最柔软、最不会让你受伤的地方,日复一日地为你制造虚假的幸福,日复一日地扮演你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角色,日复一日地在你的身体上留下只有自己才能留下的印记。

    你不是它的囚徒。

    你是它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