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隔垣(第2/3页)

时,林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侧过头,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越过甲士厚重的肩甲,精准地落在了人群边缘、那个穿着粗布衣、赤着脚、深深低着头的纤细身影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在巨大的打击下出现了幻觉,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娇养了十六年的掌上明珠,怎么会穿着最下等丫鬟的衣裳,赤着脚,混在这群灰头土脸的仆役之中?

    但下一刻,那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骤然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了然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在被甲士不耐地推搡着继续往前走的瞬间,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弧度,短促,轻微,却仿佛卸下了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巨石。

    至少……她还活着。

    至少……她此刻不在女眷那群待宰的羔羊之中。

    至少……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林清韵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用力之猛,舌尖立刻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她将喉咙里所有翻涌的呜咽、呼喊、甚至仅仅是父亲名字的音节,都狠狠地、死死地压了回去,压进胸腔最深处,压得心肺剧痛。

    她答应过苏瑾的。

    不出声。

    不抬头。

    可她终究没能做到后者。

    在林辅被两名甲士押着,即将彻底迈出正门门槛、身影就要被门外白晃晃的天光吞噬的那一刹那,林清韵还是抬起了头。

    只一瞬。

    快得像睫毛的一次颤抖。

    但她看见了。

    看见了父亲已然全白、凌乱不堪的发髻,看见了他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的、微微佝偻下去的肩膀线条。

    看见了他那件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紫袍背心处,不知何时被粗糙对待磨出的几道深色皱痕与污迹。

    然后,那身影便消失了。

    门外刺眼的天光吞没了一切,只剩空洞的门框,和门外隐约传来的、更远处的喧嚣。

    苏瑾最后一次回头,是在永宁坊的坊门之外。

    其实她早已走远了。

    跟着沉姑姑提前安排接应的人,穿过两道刚刚经历了夜间动荡、此刻戒备森严却又因新帝登基而略显混乱的坊门,来到了东市附近一条僻静巷弄。

    巷子深处,一座门脸寻常、灰墙黑瓦的宅院静静矗立。

    跨过那道并不起眼的青石门槛前,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

    走在前方引路、作内侍打扮的中年男子疑惑地回过头,看向她。

    苏瑾没有解释。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

    隔着整整一条宽阔的长街,隔着两道高耸的坊墙,隔着无数重鳞次栉比的屋宇和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她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拢翠居那扇她推开了无数次的房门,更看不见那个此刻应该穿着粗布衣、赤着脚、深深低着头,混迹在仆役群中,努力将自己缩成最不起眼尘埃的身影。

    但她知道,林清韵一定还在那里。

    穿着她亲手放下的、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衣裙,站在冰冷的地上,忍着不适与恐惧,遵循着她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出的那句。

    “不要站在女眷那边”。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小姐该做的事”这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苏瑾”而非“阿苏”的语气,对林清韵说话。

    晨风料峭,吹起她身上那件为了掩人耳目而披上的深灰色斗篷下摆,猎猎作响。

    她就那么站着,望着那片被建筑物和坊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望着那个她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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