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第1/3页)

    于是,那些它拼命想要封存,想要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那些模糊的噩梦片段,不断在他脑子里高清沉浸式的重播,窒息感让它从沙发上弹起来,大口喘气,手指下意识地抓挠喉咙。

    那些本该美好的记忆,也在坍塌。它们散发着变质的腐臭,和颅内的尖锐刺痛混在一起,一起涌上来,让他止不住地一阵阵干呕。

    不仅仅是神经性的疼痛,心理痛苦也为躯体上的痛苦加重了砝码。他的大脑,他的身体,正在被迫一遍遍重新经历那些最可怕的时刻。

    睡眠,成了奢望。即使侥幸在药物或极度疲惫下入睡,也很快就会在剧痛或窒息感中惊醒。他几乎再难睡够整夜。睡眠,曾是陶培青在任何境遇下都要保证的东西,失去睡眠,会让一个人失控。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了。

    时间失去了界限,白天和黑夜在拉紧窗帘的昏暗房间里,变得模糊不清。他只是在疼痛的浪潮中颠簸,在短暂缓解的间隙苟延残喘。

    更可怕的还有幻痛。他身上曾经受过伤的任何部位,都会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这些幻痛毫无规律,随时随地可能发生。腿上旧疤的一阵灼烧,手腕曾经扭伤处的突然刺痛,哪怕是一个早已愈合的刀口,甚至只是指尖一个早已愈合的微小针孔处都会有细密的锐痛。它们和颅内的疼痛,构成了一个无休无止的、全方位的身心酷刑。

    仿佛伤口重新裂开,仿佛当时的痛楚是被原封不动地储存,此刻又被重新提取、播放。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也在嘶鸣着,把他一遍一遍拉回到那天。

    他蜷缩在沙发上,有时甚至连走到沙发的力气都没有,就跌坐在地板上。牙齿紧紧咬着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毛巾或抱枕一角,防止自己因剧痛而喊出声。身体因为疼痛而蜷缩、颤抖、痉挛。

    汗水浸湿了衣服,又变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纯粹是生理性的反应。有时会干呕,但胃里空无一物,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这就是影痛剂带给他的。不是快速的死亡,而是清醒的凌迟。它用疼痛,将他过去二十年所经历和积累的所有创伤,生理的,心理的,都翻找出来,让他一遍遍重新体验,不得解脱。

    窗帘紧闭。房间里只有他粗重或不规律的呼吸声,偶尔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呻吟,以及身体与沙发或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

    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晴是雨?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世界缩小到这个昏暗的、布满灰尘和记忆碎片的房间。时间拉长成一段段疼痛的间隔。

    而他,被囚禁在其中。

    他会这样到死吗?在意识模糊的间隙,这个念头会一闪而过。然后,很快被下一波更剧烈的疼痛淹没。

    他蜷缩在卧室的床上,整个人深陷在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里。他听到了屋外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有人进来了。

    陶培青带着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警觉,和恐惧被发现的不安。谁会来?他下意识地朝着卧室门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句,“谁?”

    客厅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喊完后,胸腔里费力的喘息声。

    他凝神去听,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动静。仿佛刚才的门锁声只是他疼痛产生的幻觉。

    他想起来了。

    他曾经给过梁斌一把这里的备用钥匙。梁斌半开玩笑地说,“你一个人住,万一哪天晕倒在家里都没人知道。给我把钥匙吧,至少我能来给你收尸。”陶培青当时也笑了笑,没当真,但还是去配了一把给他。随口说,“行啊,要是真到那一步,麻烦你了。”

    一句随口的托付。现在,这话竟然要成真了。

    陶培青想,如果自己真的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屋子里,总要有个人来发现,来处理这具逐渐腐败的躯体,来通知该通知的人,来处理这间房子最后的东西。这样的事情,晦气,麻烦,不吉利,是对受托者的一种残忍。但除了梁斌,他还能找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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