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1/3页)

    周南乔向东边眺去,紧贴着漆黑的地平线,一层橘红,一层明黄,一大片几欲化开的普鲁士蓝,早已看不到沪上的烟云。南京城已开始苏醒,茶馆的竹帘挑上去,卖江鱼、卖蔬果、卖早点的摊贩陆续挑着担子走上街来,然而不知这会儿海格路上是否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宁静当中。

    事实上,没人想得到周南乔真的敢跑,如今南北战事胶着,她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女孩子能去哪里?周南乔的父亲没想过;朝夕不离的文仙没想过;汪秘书虽盯得紧,实际上他也没想过,只觉得这姑娘充其量逞一逞大小姐性子,跑去礼查饭店之类的地方躲他们两天便罢了。

    心里还压着事,周南乔无暇再想其他,出了车站立即往码头去。两地相去不过一里,她向人打听最早班的轮渡,见时间仍有绰余,便在路上把能见到的大小报刊几乎买了个遍,一一翻找关于长沙暴乱的报道,确认未再出现叶思矩的名字后,姑且松了口气。

    虽是水涨风顺,南京到汉口的江轮一程仍需三四日,一旦近岸停泊,她便要买报纸来,一目十行地搜寻长沙方面的消息,生怕看到什么,又更怕错过什么,如此翻覆,不可谓不是度日如年。

    叶思矩出事是在义演结束的那一天,急赈会在青石桥玉楼东设宴,谢别来湘赈灾的各地慈善人士。此次义赈筹款上万,还吸引好几位本地富商豪阔出资,单这一笔捐助款项又近万元,大大纾解了急赈会左支右绌的局面。

    席间正谈笑风生,街上突然几声枪响,紧接着传来惊惧的叫喊,一片骚乱。不待众人反应,一伙荷枪实弹的匪兵闯了进来。这伙人是先前北洋军的一股散兵游勇,被北伐军打溃后盘踞城郊做了流匪,时有勒索行人、劫掠民舍,今日不知如何携武器躲过哨卡,甚至在已被北伐军控制的长沙城内发动暴乱,大有不顾性命、鱼死网破之势。

    收到消息,军警立刻响应出动,附近的工人保安队和自卫武装也随即赶到,直接爆发了小规模巷战。短兵相接,由于来不及疏散人群,普通民众伤亡亦不在少。

    叶思矩伤得不重。那伙匪兵原就是弃甲溃走,装备不齐全,其中好些人端的是自制的土铳,火力不如正规枪支之大,子弹又是从后肩贯入,虽不算浅,但也并未害着脏器。

    然而事情坏也就坏在这土铳上,土铳填的是铁块铁砂,一来其脏污极易造成伤处感染,再者碎弹片的数量和位置更难确定。因刚打完仗,医院伤兵本就不少,加之当晚人多手杂,格外混乱,清创做得不细致,第二日便显出感染的征兆来,伤处开始红肿渗液,体温也因为炎症反应出现异常的陡升。抗菌类药物是稀缺品,事生突然,临时调度也需要时间,清创也只能暂时用酒精和碘酊冲洗——不要说抗菌药了,如今连麻药都捉襟见肘,常用的可卡因、普鲁卡因均极度匮乏,弹片如若不深,几乎都是生取。红会的医生见叶思矩要捱不住,便给她用鸦片酊进行了简易镇痛,属实已是下策。

    她这几日始终高烧不退,伤处脓肿又手术引流过一次,却迟迟不见好。枪伤感染的致死率并不低,况且还有破伤风、败血症等尤其凶险的种类,叶宗棨焦虑不已,可此时旁人无论如何都是徒然。

    红会医院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大型机械,二十四小时一口气不闲地运转着,忙得不可开交。但叶思矩时醒时睡,昏昏沉沉仿佛丧失了时间感,仿佛漂在远海里,浪把她往上推,漩涡又牵着她下坠。她吃不进东西,多数时候只能靠吊水避免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日,睁眼时外面的天有时阴有时晴,有时明有时暗,病房里的人有时是医生护士,有时是余秋琬或班子里其他女演员——她的伤需频繁换药和清创,男子看护总不方便。

    这一次推门进来的仿佛却是另一个人,脚步很急,风风火火的,后面还跟了一人,在她身后轻轻掩上房门。

    “一直没退热么?”

    一只手落在了叶思矩额上,又移到脸颊、颈窝,反复贴了贴。来人说话时气息很乱,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似的,手却是微冷的,清凉如玉。

    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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