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2/4页)

楼都是三层,楼顶上铺着青缸瓦,瓦当铜铸,上面刻的不是四神鸿雁,而是莺、蝶、蜂、芙蓉。每楼瓦檐下,挂七八只丝穗六面灯,座是六瓣莲,顶与轿子篷似的,用六条竹骨撑起一块红布,布边垂下穗子,六角再系丝绦。有的灯下串着另一盏灯,一串四盏灯,纸面千奇百怪。道的上方,枋、椽、托、栿,都绑上棕竹用来挂灯,杆上一挂六七八盏。和檐下的相比,道上的灯多有箬条夹毡片做的篷罩,每一盏都像是戴了小斗笠,外面刷油或用薄羊皮糊住,不漏水。木兰当户织、关公骑大马、伍子胥过昭关、杨家将出雁门、苏子卿牧羊、姜太公钓鱼、越王卧薪尝胆、霸王破釜沉舟……从灯市街上一过,古今英雄事能知个底儿掉。到了晚上,灯市街熙来攘往,有唱杂剧、演影戏的勾栏,喝花酒的妓院,关扑奕棋打马除红的赌坊。人们能想到的,在这条街上总能找到。

    但是,从昨天酉时天暗,到今天日上三竿,庄上除了连客栈都住不起的流浪汉,连一个行人也没有,就连背筐、挑担的脚夫也没了踪影。

    缠贯楼二层靠窗的位置上有张镂雕牙板的八仙桌。桌上的盅子里盛了两指高的酒。一只粗糙的手掌搭在一口长着拳曲纹的扁匣子上,食指和中指轮番敲打着盒盖。这是赵丙荣的手。

    穿云锦鞋、戴金幞头的是糜家三公子。三公子肚子很大,肩膀也厚,上身衣服是绿底子、妆金敷彩,腿上穿褐绸子裤,整个人像一棵逢春的树。要穿齐一身金陵云锦,不是穿不起,无奈爹说“颜色招摇易祸身”,就只好件穿丝的,全当将就。

    他身后站着一人,对面坐了一人,坐着的是他的远道朋友,站着的是糜家二总管。三公子一边小声招待朋友,一边窥视旁边那张桌子——赵丙荣手底下的匣子。

    四个从荆州来的游客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角落里有位留八字胡的中年老爷,左手腕缠着一串菩提子,大拇指戴着白玉扳指。陪在他身边的姑娘穿了一件低领口的石榴裙,颈挂翡翠链子。姑娘是灯市街唱调最出名的歌妓,号称从不出外局。

    缠贯楼称得上邵家庄最豪华的馆子,在别家酒肆中一壶卖不到十文的河东曲,到了这里就值二百文一角。这里也是富人吃午饭的地方,生意人喜欢和生意人坐在一起,借此认识更多肠肥脑满的同类。树一样的三公子自是富人,八字胡和三公子是同一种人,四个荆州客则是外地来的三公子和八字胡。只有赵丙荣和周遭诸人很不相称。他的紫脖子上长满鸡皮疙瘩,身穿黄麻布缝的短裳,下身是条相同料子的长裤,裤脚给布缠住,露不出来。搭在盒盖上的手关节粗大,灰皮皲裂,黑硬的指甲上凸起横棱。稻子垄里走一圈,能看见十七八双这样的手。然而,此刻他正霸着二楼最好的位子。坐过这张桌的人,从没有一顿饭吃不到一两银的,而他面前只有一杯酒。这杯酒也不是他叫的,是三公子敬过来的。

    楼梯口飘来一股臭油味。三伏天的泔水掺上虾酱醅糟再放七天,保准是这个味,喝了几瓢白酒的人吐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比这更难闻。于是在座的纷纷用长袖掩住鼻子,把厌恶的眼光投向楼梯。

    先上来的是个身材挺拔的青年人,身穿颌领罗衫,腰系藤丝金带,领镶黄边,膀缀披膊。青年人身后跟着一个又矮又瘦、含胸驼背的老乞丐,全身是泥,小腿生着黄疮,手里抓着瓦碗,碗里是一牙发黑的酥皮烧饼,一根半寸长的腊肉条。乞丐耷拉着脸,不敢四处张望,脚板每踏上一级台阶,膝盖就哆嗦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赵丙荣看看乞丐,眼睛一眯,嘴角挑起来。

    三公子放下碗筷。赵丙荣抬起手腕,竖起杵棒似的食指,向三公子摇了摇,画一小圈,指指楼梯。

    三公子摸出一锭银子,摆在桌角上。穿颌领罗衫的青年人走到三公子跟前,道:“请!”他说了“请”,却没伸手作礼,也没交代要请他们去的地方。说完这个字后,他又挺直腰板,抿住嘴唇,拿蜡模子般的脸朝上三公子和他那远道而来的朋友。

    三公子尴尬起身,向青年人行一抱拳礼,刚要招呼朋友离席,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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